锦城梦回

宗鹰

原名赵宗英，1935年生。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常务副会长、全美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秘书长。香港《镜报》月刊、《广角镜》月刊、《华人》月刊、《地平线》月刊专栏作家。著有《中国古典文论概述》、《文学概论教程》、《月曲情涛》、《异国他乡月明时》等。

锦城梦，少年萌发。

    我生在广东，长在粤境，似乎很奇异，从童年到少年，最早也最强地黏附脑际的外省外地，就是蜀国成都。“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毗邻。”是我最早熟悉的成语。由此也自然背诵唐初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风烟望五津”，让我晓得岷江五个渡口。王勃当时，从中原到蜀州，满眼风烟望不见。蜀国是李白故乡，幼读《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把我吓住了。高翔如黄鹤尚不得过。攀登如猿猴也为“欲度”而发愁，蜀国之路，多么遥远而崎岖啊！受吓之后，又好奇反思：尽管“仰胁息”，毕竟可以上揽星辰，何等奇妙！何况，李白在一些诗中情不自禁写了家乡的美，《峨眉山月歌》淡中见浓，洁中见深：“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山高，月明，水清，融为一幅令人向往的美景。不是说，“美是困难的克服”吗？如果克服了“蜀道难”，一赏美景，何乐而不为？杜甫在成都写的七绝更引我入胜：“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色彩对比，动静相衬。“窗含西岭千秋雪”，从成都远眺西边的岷山，把积雪千年而不化的山峰似乎装进了窗框，装进眼帘，装进心灵，可以感受而无法言传的美溢满我的心头。“门泊东吴万里船”，展开我想象翅膀：成都江浙，万里相隔，一水相连。杜甫的《春夜喜雨》所写：“野径云皆黑”，我眼前身边都常有。“江船火独明”，在我那时心目中是成都的特色。“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既让我首次得知“锦城”的美名，更让我向往成都的似锦繁花。

    一个遥远的美丽的魅力的仙境，自此梦回萦绕。从童年，到少年，以至青年。多么渴望，亲睹美颜，亲历美境。

锦城梦，壮年实现。

    盼了又盼。１９８４年，进入壮年时代，终于如愿以偿。那年夏季，一个文艺理论学术研讨会在成都举行。虽说，蜀道之难，已非“难于上青天”了，但相对而言，依然有蜀道难之感。从广州乘火车到郑州，几经转车顺着成渝线走，辗转数天，到达成都。日夜劳累，一觉也没有认真睡过。列车在奔驰，我的心思比它奔驰得更快更远。

    一到成都，我感到，真的到了天府。四五天中，身在锦城怀中，享受其美，其妙，其奇。

    锦城是美食天府，这是我第一印象。广东人不惯吃辣，我这个广东人更特别，平素连辣椒酱也不沾。在成都，不管会务餐、街头餐，还是饭馆餐，都讲究麻辣，连汤也让我的舌头发麻。从前也曾在北京、上海、广州上过川菜馆，菜式本身已经减辣，而我们还请求“少辣”。到了成都，方知道什么是地道川菜，什么是地道麻辣。要不想吃辣，就尝不到天府美食。要尝天府美食，就要闯过麻辣关。第一晚，我就感到嘴热舌辣，胃热肠辣。连忙冲服广东带来的“王老吉”。即使喝凉茶，也要尝美食，当时真有一股拼劲。

    锦城是绿色天府，这是我第二印象。成都市区，无处不青绿。到了青城山，更感到青绿幽深。我们从“天然图画”攀登，进门那副对联描出了它的风光：“溪壑奔腾，百川东去通千派，云霞缥渺，万里西来第一山。”一路攀登，时而仰望，时而俯看，时而环视，层峦叠嶂，古木参天，绿树交映，青翠满目。

    锦城也是科技天府，这是我深层印象。都江堰，铜壶阁，蜀中锦绣，雕版印刷，光耀中华，驰名世界……北宋时期设计制造的“铜壶”，以铜鸟滴水的莲花漏计时，让多少人叹为观止。都江堰，举世闻名，历经两千年而依然发挥巨大作用。亲历其境，金刚堤、分水鱼嘴，飞沙堰溢洪道、宝瓶口，二王庙、安澜桥……逐一观赏，逐一领悟。不能不为之赞叹，为之自豪。成都人民，西蜀人民，你们以自己的不朽工程，向世界见证了，中国人民自古以来不但勤劳勇敢，而且富有聪明才智，善于发明创造。在纺织、天文、印刷、水利……等等科技领域，中华民族曾经在世界科技上领先。

    天府之都，何止“得天独厚”，更“得人独厚”。千百年来，前人创造了积累了何等珍贵的智慧文化。踏过竹质的“安澜桥”时，不明白何以有“夫妻桥”的别称。导游给我们讲了它的故事：一位青年塾师，为了建立此桥，勇斗一帮贪官污吏，遭到杀身之祸。妻子奋起，完成亡夫遗志，建成此桥。我们闻之，感动不已。丈夫舍身建桥，妻子“舍安”建桥，都是舍小我成大我。

锦城更是文化天府。这是我最强的印象。

    坐落在成都市南郊的武侯祠，是这个传统文化海洋中一颗灿烂的明珠。坐北朝南，殿连廊通，环以红墙。布局严谨：大门、二门，刘备殿，文臣武将廊，过厅，诸葛亮殿。西侧还有一座刘备古冢。我最惊诧的是，武侯祠竟然是刘备和诸葛亮君臣合庙，大门高悬着“汉昭烈庙”金匾，但是历来文人骚客也好，当地百姓也好，依然称之为武侯祠。我想，人物毕竟不能纯然以地位排比，在历史中谁轻谁重，人心自有一杆秤。

    武侯祠集中国传统文化之大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殿、像、碑、诗、书、联。

    殿，高大、宏敞的诸葛亮殿。灰黑的瓦筒上是几个泥塑陶人。朱红立柱支撑着凌空飞彩的殿顶。殿内侧垂挂着一个饰以红穗的大宫灯。殿前还有，细砂石栏，纹铁香炉。门楣上悬挂着金光灿灿的“名垂宇宙”的巨匾，可谓画龙点睛。

    像，堂上一尊金身土面的诸岛孔明塑像。头戴纶巾，左手按膝，右手拈著羽扇。长长的黑髯飘拂胸前。一霎那间，我仿佛从现今回到古代，会见了这位历史名人。

    碑，石碑不少，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三绝碑”，即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８０９年）镌立的“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著文的是当时名相裴度（字中立，七六五——八三六年）。裴度力主废除藩镇。对诸葛亮颇为推崇。碑文之精湛，实是所纪念的人物与撰写者的某种心灵契合。由著名书法家柳公权之兄长柳公绰书丹，骨力遒劲，结构严谨。精工石刻鲁健刻石，刀法刚劲有力。撰、书、刻三绝合一。

    诗，清人周厚辕书写的，杜甫千古名诗《蜀相》石碑，是另一个吸引人亮点。这首诗不但名噪一时，而且流传千载。把景物、情态、史实和感受融成一体。“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偏重状物。“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鹤空好音”，情景交融。“三顾频频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点出诸葛亮的一生中的两个突出史实。全诗的落脚点即诗眼，则正在于那撼人肺腑的两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杜甫写的是诸葛亮，而又不止于诸葛亮。他从诸葛亮的境遇情怀高度概括了人生一种普遍的崇高悲美，既使人热泪满襟，也使人肃然起敬；既使人悲怀伤感，也使人奋然前行。据说，宋代的抗金英雄宗泽，由于奸臣当道而未能实现收复失地的计划，忧愤成疾，病危时连吟杜甫这有名诗句，临终还连呼三声“渡河”。生不同时，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管历史学家如何评价“三国”及其人物，杜甫所概括的这种诸葛亮的崇高悲美，已经超越“三国”的时代性和蜀国的“国家性”，而具有广泛性普遍性。

    书，岳飞书。在东西廊房南端连接二门的两侧回廊，嵌有相传为岳飞所书的出师表草书石刻。那字体真是龙飞凤舞。我不由自主久久驻足品赏。据说，岳飞在抗金北伐途中路过隆中借宿草庐，展读诸葛亮出师表，激潮如涌，泪湿征衣，挥笔而书。有人认为这纯是假托，但不少人愿意信以为真。无论书法是真是假，岳飞对出师表产生的共鸣不会假。也正因为产生共鸣是真的，所以人们即使认为书法是假托，但也信以为真。

    联，赵藩联。中国是个楹联的国度。武侯祠也是古今名联汇聚处。最受人赞赏和引人品味的是，清末曾充任四川盐茶使者的云南剑川人士赵藩所撰书。“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精妙在于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孔明军政经验。上联点出孔明善用攻心战术，对孟获的七擒七纵即是显例。孔明深得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也”的要领。下联揭示孔明善于审时度势。能审时度势，该严则严，宜宽则宽。不能审时度势，严宽失准，不宜不利。这是从政治家角度评述。

    观赏殿、像、碑、诗、书、联，我不禁想到，很多历史人物，都逃不脱“大浪淘沙”的命运，何以诸葛亮越淘越亮？

    在诸葛亮殿西厢清人陈延楷所撰今人岭南画派大师关山月补画的“双手挽残局，常归谈笑，鞠躬悲尽瘁，剩有讴歌”书画前，我觉得，实际上，古今迥异之中也有一脉相承。在成都人民心目中的诸葛亮，既是历史人物诸葛亮，又非历史人物诸葛亮，他的形象、品格，已经融合了历代和当代人们的理想和愿望。正因为诸葛亮有了这种永恒性，武侯祠也就成了成都的永恒性标志。

锦城梦，老年向往。

    1984年成都之旅后一年，我来到美国。近年来多次回到祖国，去过北京、上海、杭州、天津、广州、桂林、青岛……成都一别20多年没有再踏足。2000年到了重庆、大足，可谓与成都擦边而过。但是，锦城成都永远铭刻我心中。

    人生中总有不少雪泥鸿爪。我到成都的的雪泥鸿爪，就是那些陈年照片。我每天收看国内电视，翻阅报纸，上网，时时注意成都和四川的新发展，新巨变。深知，我见过的成都，记忆中的成都，已经大大落后于现实的成都。我深信，旧貌换新颜的成都，会保存着光扬着那些具有永恒意义的传统“旧物”“旧貌”。

我渴望着旧梦重温。

    那晚，我和妻子与天津好友通电话。他们夫妇刚刚从成都回去。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今年回来，哪里也不别去，一定去成都，去峨眉山，那真是别有风味……”

本来已经萦绕我们脑际的锦城梦，仿佛又张开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