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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乡的记忆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1 15:11:08

    故乡的记忆

    胡仄佳

    女,新西兰籍,生长于四川成都现居澳洲雪梨。四川美术学院绘画系油画专业毕业,曾做过军械修理厂描图工,艺术教育师范美术教师,报社摄影记者和美术编辑等职。十五年移居新西兰。著有《风筝飞过伦敦城》、《晕船人的海》、《天堂里的孩子》。曾获第六届成都金芙蓉文学奖、第一届《世界日报》新世纪华文文学首奖、台湾侨联总会华文著述奖。

     

     

    故乡的声音

     

        小时候梦里总有“鸡公车”吱吱扭扭的声音,有时是独奏,有时是混声合唱,特别在夜深人静时,那声音清晰得像幅双面蜀绣,所有音节似乎都可以用手指头触摸得到。夏天时的子夜时分,东门外推鸡公车的农民才会穿过成都的总府街,如果他们是成群结队的,那声音就十分动听了。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成都车辆不多,农民进城除肩挑手提,鸡公车是他们的主要运输工具,粮食蔬菜,活鸡活猪以至于妇女小孩老人,都可以成为运送对象,唯独鸭子们长到秋肥时,不仅享受不到坐鸡公车的待遇,还得自己摇摇摆摆几十里,从乡下走到城里来。鸭棚子的农民用根细竹竿不紧不慢的前后吆喝它们赶路,一路上母鸭子们憋不住了还要下几十个蛋给主人。几天走下来,鸭子们的脚都走大了。当它们翅膀霍霍嘎声嘎气走进夜成都街道,城里人在梦中便知道吃皮蛋卤鸭子的季节又到了。

     

        早在春末,半大孩子就开始提着里面盘装着粗粗大大混合着锯木面和草药做成的蚊香篮子,满街放开嗓子唱:

     

        “蚊烟哟,蚊烟,五香排香料药蚊烟!”每个烟字后面都带了儿音,极富四川民歌风味的叫卖声全城漂浮,直唱到冬天慢慢到来。

     

        夏季的夜晚闷热,街面上乘凉的人就多如牛毛,胖人热得恨不能在腋下夹只大竹筒褪凉,瘦子也端杯冷茶不停地喝,直熬到皮肤开始有些清爽时,成年人都疲倦迷糊得站不起来了。乘凉的孩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鬼,却精神得很。星光灿烂,偶尔一颗流星烟花般划过天空,孩子们就突然觉得天地不可思议地近。

     

        乘凉乘到深夜,滞留街面的人肚子开始乱响起来。那时寻常人家端得出的宵夜常常只是碗红油素面,但葱蒜味浓浓的,嗅得人胃口大开。又因为静,这吃的声音便传得很远。

     

        夜再深点人都渐渐回家睡去了,我家那条街上睡得不踏实的人,还不时听到重负货车声,省银行的后门开了又关上,货车就沉重地进出其间。

     

        神秘的货车声进出声是那个夜晚音乐的休止符,对此自有见解的邻居们还是要议论好几天。隔壁供电局宿舍婆婆大娘的说法最刺激。她们肯定地说,那是辆运钱的大货车,所以压得路都叫唤。不仅运的是钱一定还有金银。于是说在夜半货车到后的清晨,有人还捡到过掉在路上的银针。说有鼻子有眼的,金银玲珑清脆的声音都出来了。

     

        而银行的后门非常厚重,白天确实很少打开,几十扇临街的窗户也基本紧闭,除非是做清洁卫生的日子到来,突然洞开的窗户里就会冒出好多脑袋,好奇的眼睛使劲朝外乱看。这眼神他们的小平头告诉我们这些同样好奇的旁观者,他们是来自农村的士兵,专职银行守卫。

     

        成都的清晨总是被收音机咿咿呀呀天气预报声惊醒的,然后是成年人上班,孩子们上学弄出的吵闹响动。这些声音单调平稳不算太难听,天天老实重复不断。

     

        成都街坊邻居一天三顿的煎炒味道,成人和孩子们离家在家时弄出的各种争吵喧闹欢笑,谱出了尘世的成都曲调,唯独半夜进城的鸡公车,鸭子们和卖蚊烟小贩的清唱,传达出这座城市写意的清音味来。

     

        感觉上时间还没移动,乘凉的男人还在同一地方漫坐坦胸露怀,各种噪音还天天重复时,文化大革命的狂风突如其来了。红色风暴的声音排山倒海的席卷全国,连成都这一贯悠闲的城市也躁动起来。

     

        我们院的大孩子找回些红粉带着我们一帮更小的孩子把院墙涂红,那时全国流行“红海洋”。不幸的是,用水搅和出的红粉无粘着力,哪天忘乎所以把背靠在墙上就会弄一身洗不干净的红。

     

        成千上万的“革命组织”哗啦啦扯出大旗,最新指示一发表,人就高唱革命歌曲敲锣打鼓的去上街游行庆祝。喜欢往人多地方挤的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成年人慷慨激昂的表忠心,参与那些关于派别的辩论,跟着去起哄那些成份不好而自卑底气不足革命者。狂热的革命时代过去只能在书本上见到,而眼前的红色浪潮汹涌澎湃,仿佛崇高的革命理想马上就要实现?我们街上的孩子都疯狂起来。大家仍然还在街面上乘凉消夏,但看到听到和议论的东西完全不同了,时代如梦就是那样开始的。

     

        大乱了好几年,学校工厂又开始勉强运作起来,我们这些跟着满街乱跑的孩子又回到学校,不过那时来授课的不是熟悉的老师,而是来自工厂的“工宣队”工人,和“军宣队”的军官士兵。

     

        “学工、学军、学农”成了学校教育的主要课程,转眼就初中毕业。父亲是“历史反革命分子”,我的成绩好也没资格上高中,只有红五类的孩子才有条件升学。羡慕的看他人上学参军当工人,我只能借“多子女”的身份逃避下乡,两个哥哥下乡好多年都回不了城市,不下乡的我,也只能呆在家无事可干。

     

        文化大革命不仅重新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浪潮中,人人没法子自保永远“红”下去,身份的极度逆转是那样的不可测,观点身份的不同和转变,彻底撕破了人们过去和气的面皮,不整人还得防着被别人黑整。

     

        狂热的文革初期阶段刚过,成年人中就大量的出现了“逍遥派”,人们已懂得,与其去参加组织派别间的糊涂混战,枉丢性命,还不如去淘虹虫养金鱼来得安全。

     

        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街道变成了停车场,白天有几十上百的三轮车夫在街面上排队等候从机场来的客人,三轮车夫们不是大声武气地议论传说着各种马路消息,就是躺在车上睡午觉鼾声不断,要不就因为争夺生意吵骂的喧闹。

     

        傍晚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那么多的大货车,它们蛮霸车体上蓄积一天的高温,这时都喷洒在我们晚上原本开始清凉的街道上。那些没地方谈情说爱的情人们也借用大货车的阴影,时哭时笑地弄出许多烦人的噪音。情人们的只言片语,裹着货车的闷热气息进入我们室内,即使有墙阻隔,墙里的我还是烦得想狂喊几声!

     

        郊区的农民不再推鸡公车进城了,不仅鸭子、鸡、蛋成了稀罕物,连各种时鲜四季蔬菜也随自由市场一同销声匿迹。普通人家的基本生存都难以维持,肉类鸡鸭和蛋类越来越少,人就变得格外地馋。

     

        偶有一两个敢进城来卖皮蛋鸡蛋的农民,偷偷摸摸的样子像贼,左顾右盼看见戴红袖箍的人影就紧张得逃,怕被抓住,没收东西还罚款。

     

        买东西的人居然也同样有做贼心态,我妈用粮票成功换过几次皮蛋,兴冲冲拿回家敲开皮蛋的泥土外壳,里面包的居然是洋芋!

     

        “现在的人咋变得那么坏喔?”气急败坏的我妈还不敢高声,用粮票换食物当时也非法,被人知道了没好果子吃。

     

        郁闷到极致也有开心的时候,隔壁的跛子哥居然命好到有了份工作!那阵子身体健全的人找工作都难,虽然跛子哥得到的不过是份街道生产组的工作。他高兴得欢天喜地,欢喜到晚上上厕所,竟然把厕所门都撞垮的地步!据说同院的人听到那声巨响吓了一大跳!

     

        故事第二天传遍了我们街,人都觉得很好笑。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最开心,见面就挤眉弄眼的乱哼小调,唱的是:

     

        “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我们小孩子并不懂这事的滑稽无奈和黑色幽默意味。

     

        我的童年少年时代,随着这些纷乱的令人回味的声音一同渐渐淡忘消失了。文革后的中国的变化巨大,转眼间我就是成年人了,自身的种种变化水流一般把我从工厂的学徒工引到美术学院,然后做了教师和报社美术编辑摄影记者,最后又远行到国外定居。从国外重回故乡的那一刻,我赫然发现成都已全然改变了。

     

        当年同一条街住的孩子们已成了三十多、四十多、五十多岁的人。童年时代眼中的成年人已走到垂垂老矣的岁数,离世的邻居熟人也不少。文化大革命转眼过去了二十多年,我父母也早搬离城中繁华街道上的单位宿舍,迁到一环路外的,每幢有“七十二家房客”的居民大楼居住了。自由市场就在居民小区里面,就在父母楼前,那里每天人山人海的热闹方便,父母的生活却寂寞了很多。

     

        从国外安静环境回到成都,以往熟悉热爱的响动听起来不再那么顺耳,头一个晚上竟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好容易入眠,凌晨四点又被惊醒,听见楼下那块不大的公共绿地上,有人脚步磨蹭的在打拳,呼哧呼哧的节奏响动格外清晰。这居民区的群楼外是城市主干道,有越来越多的车辆急急来去,据说是些无进城牌照的郊区农村的拖拉机们,赶在天亮前给城里的建筑工地运送材料。再过一阵,环卫工人的大竹扫把划拉地面的声音也参和进来,他们在清扫头天自由市场遗下的各种垃圾,一两小时后,郊区农民又该挑着新鲜菜肉来做买卖了。之后早起的老人拖着脚步,响亮地清理存积一夜的口鼻浊气,孩子们也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自己的伙伴同去上学,成都的天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大亮起来。

     

        父母也一改喜欢睡懒觉的习惯,去自由市场的小食摊贩处买回油条豆浆包子放在桌上,等我醒来。

     

        现在的我好像候鸟,一年一度从新国度飞回故乡,习惯了国外自然环境,习惯了国外生活上种种便利条件,习惯了在新国度里陌生人之间也能微笑招呼的我,回到故乡像回到梦中。

     

        那是我的先生伊恩和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詹姆士随我第一次回国,不会英语的父母无法与伊恩语言交流,只能笑着不停指着一桌子的菜,用动作示意要他多吃,哑剧般好笑。更滑稽的是我嫂子,对我说话时用四川方言,转身对伊恩就说普通话,好像他就能听懂这样的语言转换?才六七个月大的小詹姆士用他好奇的眼睛与人目光交流,在他还短的生命里,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成都人,他爱看人也被人欢喜地看。

     

        回成都的那段日子对我来说别有意味,于伊恩更是特殊体验,以前他从未到过中国,对成都全无概念。可他无论如何不能随我回到过去的日子里了,连我自己都不能用语言精确表达的感受,对他自然更是说不清。

     

        伊恩却敏感而平静的问我一句:“和印象中完全不同了,是吧?”

     

        我带着他走过我从小熟悉的总府街北新街以及老皇城旧址,我并不想找回什么,就算想,我能吗?

     

        父母和他们从老房子里搬过来的家具衣服书籍都显出发黄的老旧味道,古老的成都看上去还面熟,却又很不同了,老去的是人是岁月,年轻起来的还是人还是同一城市?置身于新成都的街道上,有时是满眼的陌生,时常有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

     

        父母的淡泊无欲无所求,与千万人如此匆忙的脚步,强烈的发达愿望对比强烈,令我吃惊不已!

     

        新生蓬勃的故乡简直像个巨大的建筑工地,现代城市拔地而起,活力十分也有让人感慨万千的混乱。今天故乡人的命运将不再重复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的无奈荒诞?

     

        无论我在多遥远的世界的另一端生活,故乡的声音总在不经意时浮现!

     

    辣子鱼,火锅天

           

        中国的人口大省数四川,十个中国人里有一个四川人,几顿中式饭菜里就必然有相当比例的川菜,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川菜近年来在国外也流行,把热辣辣的气氛推广到世界不同角落,实在是件有意思的事。

     

        遗憾的是,并没有多少川人生活在海外,也就不会有多少地道川菜馆出现在异国的土地上。特别是居住在像新西兰这样的小国,偶尔听见有人说话带土气的乡音,从菜谱上见到美味的川菜名,辣子花椒的刺激顿上心头,别有一番想象中的惬意。

     

        久居寂静的新西兰,由春到夏从秋到冬,日子在忙碌中偷换。这几日连绵阴雨,气温骤减。从室内探望出去,寒气在花草树木间游动,后院的大橡树的“移民”身份突然曝光,露出了在本土冬季必有的苍凉,前几天还满树的黄叶一下子都落光了。

     

        新西兰没有气候分明的四季,要不是橡树的提醒,要不是走到室外突然搓手搓脚的冷,人很难意识到冬天已经到了。此时,强烈的怀念起成都家乡冬天热气腾腾的火锅,怀念起前几年成都流行的,路边街头小摊贩卖的“麻辣烫”,怀念那种吃一串辣嘴,吃一锅全身冒汗的味道气氛来。

     

        用火锅和“麻辣烫”驱散潮湿阴冷的寒冬,让成都人冬天也能享受大汗淋漓的痛快,方式本身就过瘾好玩。而重庆人敢在盛夏之际光着膀子就汗吃辣火锅,玩的却是“以毒攻毒”的豪气霸气。四季火锅在四川风靡几十年势头不减,这后起的“麻辣烫”和“辣子鱼”等新菜式,口感味道有劲,更是回味无穷。

     

        此念竟令口舌生津,馋虫在心在喉蠢蠢欲动。人在新西兰的消馋法之一,是翻出自己收藏的中文文字四川菜谱,翻到火锅制作那页,从头到脚细读一遍,精神会餐。还是不过瘾的话,就找各种代用品模仿炮制一锅。几年过去几本菜谱被翻得发了黄,却因为原材料调料的限制,又因天时地理人心人胃已不同,即使想做川菜,味道总不及原乡的酣畅辣香了。

     

    所以才有了那年回成都的经历:

     

       朋友看出了我眼中闪烁的馋,就建议带我去吃大名鼎鼎的“辣子鱼”,说这菜式很新,让我尝尝鲜。

     

        七弯八拐,我们走去餐馆,这个隐藏在小街上的餐馆离我朋友家不远。路上朋友慢悠悠解说这家餐馆不卖别的菜,就一道“辣子鱼”当家,生意却大红大紫地好,还带出了无数跟风赚钱的店家。

     

        走近餐馆,果然,餐馆门面简单到几乎没有室内装饰的地步,满登登的食客却从门内坐到门外,甚至街沿上都坐满了专注大嚼的食客。走进餐馆辣风扑面,只见每张桌上都有只脸盆大小的盛器,指甲盖大小的油炸红辣椒喷香扑鼻满浮于盛器,鱼块倒潜沉于辣椒湖下不见了真面目。

     

        这一看便令我面红耳赤,怯意顿生。我原本就不太吃得辣,又在国外生活多年,吃辣的“段位”早退到初段去了,这道辣子鱼仅在气势上已先把我辣翻!

     

        朋友笑嘻嘻推我入座,说:“这是你在国外吃不到的好东西,尝尝看!”

     

        一身农村土气的女招待过来,立了卷手纸在我们桌上,直觉知道这东西不是为我们上洗手间提供的方便。只见左邻右舍众人个个吃得满面红光,脚底地面上白花花一片,就明白这手纸是为揩汗用的。

     

        没等几分钟,我们的大盆轰然上桌,朋友叫来几瓶啤酒,周遭已请吃声不断。满眼尽是红辣椒跳动,还不知如何下手,已有鱼块被捞出放进我的盘子里,伴着油汪汪的红油大蒜和绿葱。

     

        定睛细看,这鱼不过是普通的塘养草鱼鲤鱼之类,调料也不过是四川人家常用的辣椒大蒜豆豉之流,却炮制出异常的香辣感,视觉效果更是对比强烈吸引人,竟无家常鱼肴惯有的甜酸温和味道。

     

        舌头欣然胃口大开的同时,我立刻脸红筋涨地“痛哭流涕”,一手抓住手纸卷不放,直嚷着受不了了的“哭”成泪人,筷子却舍不得停下来,在大盆里反复打捞。

     

        看我这么狼狈地喜欢这道菜,带我尝新的朋友开心极了。她说成都这几年的新吃法竟如时装般一变再变,有心人不断推出各种新菜式,满城人蜂拥争相前来大吃特吃的结果,是店主大发食财,其中卖相最好的就是“辣子鱼”。

     

        这道貌似简单的新川菜,做法上颇有点石成金的意味。原材料一眼能看穿寻摸到,自己在家里就是做不出同样味道来,甚至别的店家做出的滋味也不甚理想。于是好吃会吃的成都人就冲着这真味道真刺激来,街小店僻也不怕,这家餐馆的口碑好极了。

     

        除了新菜外,传统火锅还是一如既往地吸引人,但火锅材料也在时时翻新。成都人没抛弃传统的大白菜,粗粉丝、鸭血、牛肚、黄喉,近年来又添加了朝鲜海白菜,从澳洲新西兰空运来的大虾海参等等过去少见价贵的材料。还传说有不法老板给火锅里暗下了鸦片壳,调制出的味道喷香迷人,引人吃了回头再回头,上瘾到不吃火锅就没法过日子的地步。

     

        这说法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认识的朋友中确有吃火锅吃到胃出血,据说是通宵达旦的吃,天天吃下来,辛辣伤到胃,最后不得不进医院的事情。又听说这位朋友出院后还是改不掉爱火锅的嗜好,每天还是要去火锅店里涮一回,真有痴迷到不顾命,食士敢为火锅赴死的气概。

     

        不是四川成都这方水土养大的人,很难理解川人对麻辣火锅之类菜肴的狂热劲头。即使是普通川菜对外省人来说,已经辣字当头可怕之至。川菜里的“麻”更不能为外省人接受,这“麻”在外省人看来更是全无道理,偏偏川人非麻辣不可?于是当麻辣联合杀进入外省人嘴里,食者的舌头立刻变得像被欺负得人前不敢抬头的小媳妇,连话都说不清了。

     

        不止一次在餐馆里见到外省人被川菜欺负得泪涕皆下,食客嘴里嘶哈着眼泪兮兮地质问小店厨师的镜头:

    “不是告你我吃不得辣么?干吗还放那么多辣椒?”

     

        厨师傻笑忙分辨:

        “哪里放了嘛?连锅都专门洗过的!”笨嘴笨舌解释时,厨师突然意识到可能犯下的错误:“糟糕,怕是搞忘了洗锅铲儿?”要知道川菜的煎炒确有不洗锅不换锅的特点,川菜因此才有种种复合的混香。小店厨师的回答是事实不假,也有点戏弄外地人的味道。该辣的川菜不放辣,还叫啥子川菜喔?

     

        看外省人被辣得哪么惨,厨师也心软,赶紧做碗免费的酸汤送上桌,外省人嘀嘀咕咕说要没麻辣才好,一边把菜拈进汤里洗洗涮涮继续吃下去。管端饭菜抹桌子扫地的小幺妹儿柔声搭腔:“辣才好,出湿发汗又热和,下回再来哟!”

     

        而川人自知,川菜并非都是麻辣味,酸甜清淡的菜式也相当多。只因为像“水煮肉片”这样的菜名太具欺骗性,不明就里的北方人点上桌来自然会大吃一惊!以此名目清淡实质辛辣的菜肴来类推,外省人便认为川菜就是一片麻辣天下。又因为川菜的麻辣之风太强太盛,到此一游的外省人哪里有时间看得到川菜婉约温柔的那面?更何况川人男女大多性格泼辣能干,气质中有股朝天椒似的冲劲,这人的基因里似乎也有麻辣味存在。外省人说到川菜川人,就离不开麻辣这样的形容词了。

     

        我却已经走到只能适应“改良川菜”的地步,生活在国外多吃辣就口舌生疮上火,对花椒的麻也格外敏感起来。

     

        无论是在新西兰还是在澳洲,两个国家的气候都温和宜人,难得有截然不同的四季。在这时节气变化不大的国度里,稍不留心年头就悄然滑过,人在此可以欣然长大,也可快乐而昏然老去,生命水似的流淌过。

     

        既然选择生活于此,保持生命和精神的宁静状态也许是必需,但由不得人的,还是会想念起故乡那辣子鱼热火锅的麻辣刺激来。

     

        生命的过程很大程度充满遗憾。

     

        地处南极的澳洲新西兰虽然近十年来接受了大量肤色文化人种不同的移民,世界潮流的移动旋转,把原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类打乱重新组合镶嵌在一起,人们的品位文化视点随之渐变了不少。生活在人的世界里,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国家,人无法完全抵御也不能全然接受这种变化。

     

        对我个人来说是什么都变了又都没变,最强烈的变化恐怕还是在自己的内心?不出意外的话,也许我的下半生就将在这两个世界最南端的,非常平静的国家永远的生活下去,与这里的人们一起历数未来的春夏秋冬。

     

        但我也常常自问,自己的心是否始终会有念?

        回答是肯定的。

     

        在这温和的冬天里我还会自然的想起故乡的辣子鱼和热络火锅,怀念生我养我的成都平原,思念那我一直热爱的人文地理包括土气的乡音。而现在的我还懂得,怀念的不尽是简单的欢欣抒情,怀念中还包括生命本身的动荡变迁刺激,以及所有的苦辣酸甜!

          

    猫的故事

     

        小时候在成都,家里一定是有猫的,用它避鼠虽是重大理由。

     

        那时的成都,老鼠是无处不在的,所有人家的墙角都有几个老鼠洞,堵不尽也堵不完。老鼠的利齿除了奈何不得瓦缸玻璃罐外,连毫无嚼头的书本它们都不放过,什么东西都被它们啃两口咬得缺缺丫丫来解馋。老鼠的样子又难看,浑身脏兮兮的惹人嫌弃,想到它们一向出没在各种肮脏场所,回过头来还在人的食物上动嘴,人就要打个冷颤。家里要没个君王般的猫主政,众老鼠早就疯狂闹翻天了。

     

        猫则大体上干净,轻手轻脚又很富情趣。

     

        过去有猫的日子里,我们家的人回屋第一件事就是搂着猫亲亲,小猫很有撒痴耍娇的本能,喵呜喵呜人不抱它它就自己往人身上蹭,娇女孩般追求人的爱抚亲情。

     

        我们家的猫是语言不同的家庭成员,小时候的我们兄妹,冬天搂着猫暖被窝,睡在被窝里的猫还要露出头来,枕在人肩头上呼噜出热气痒痒的,好玩。夏天的猫拒绝与我们睡在一张热床上,会自找一处阴凉地躺下,摊手摊脚拉开四肢不想动弹,直到夜深人静它们才活过来,噌地窜进黑夜中,在夜风中疯够了才轻盈回家转。

     

        我家曾有过一只极生动可爱的小猫,是那种爱玩爱疯天黑时就不见踪影的小东西。绝妙的是,它显然分辨得出我们家人的脚步声,不管它在黑院子里玩得多么快活,只要听见我们家的人的脚步声,它必定会从黑地里窜出来在人裤腿上抱一把,然后懂事地脚跟脚送我们上市艺术馆的公厕去,那阵子我们住在母亲工作单位大院中。

     

        小猫静候在臭门外,等人完事后又送我们回屋,之后再一溜烟消失自去玩。天天如此尽职,可爱得招人痛爱,我妈爱它如子。

     

        还是小孩子的我们怕黑怕夜空上变化多端的乌云,公厕却不能不去,一段吓人的空旷黑路不能不经过,哪怕有一只小猫同行也壮胆,所以我们也爱它,还格外感激它懂人心的体恤。

     

        不料才一岁大的小猫,大概吃了被鼠药毒死的老鼠也连带中毒,回家来竟口吐白沫抽搐死去,全家人伤心极了。我们兄妹三人把它装在马粪纸的鞋盒里,安埋在大院的竹林丛中,为它立了块有它名字的小木牌。

     

        哀痛不过,我妈又买了只皮毛斑斓的美猫回家。猫还小却已有贵妇风度,嗜好是不爱出门乱疯却爱伸出利爪,把人的裤腿当树磕磕绊绊往上爬,爬到人的肩头等平坦处,再舒坦盘身小酣一番。美猫每天爬人不止,利爪不免划破人的皮肤,还会抓破裤料勾带出几丝线头。我妈急了会骂它,美猫不听,反而认定了这种爬法是它的特权,天天在我们身上照爬不误。

     

        刚开始美猫不过是只小绒球,吃了专门为它买来的猫鱼拌饭又不怎么爱室外运动,半年过后便体态丰满,盘成一团竟能把整把椅子占满。

     

        偶尔来我们家帮着做顿饭的外婆也是爱猫之人。美猫深知这点,竟敢一路从裤腿直爬到外婆头上,盘得像顶肥嘟嘟的皮帽在外婆头上睡觉。外婆居然就硬着脖子顶着肥猫在厨房里忙,还不许我们把美猫从她头上赶下来。

     

        遗憾的是这只猫也没能在我们家长留,一日它突然消失了不见踪影。人说猫的记忆力极佳,哪怕走失了几十里路也找得到回家的路。可我们的美猫再没回来,很可能是被人偷了,弄得全家人苦盼了好长时间。

     

        几十年前的成都民居,多是平房格局,有一两层楼的建筑都少见。但城市民居密集,建筑也无甚章法,墙面屋檐参差交错,常常是窗对窗墙挨墙的尴尬无奈,那种狭逼更是令人烦恼。当时的成都人想要关门悄悄吃顿好饭菜都很难做到。家常川菜中最有名的“回锅肉”,又叫“隔锅香”,就形象地揭示了当时的邻里关系。

     

        这道菜说的是这边肉才下油锅,隔壁的邻人鼻子就开始痒得打喷嚏。爆炒的香味再浓厚点,各种意思的咳嗽喷嚏声便不绝于耳。为睦邻,礼节性地送一小碟与近邻分享最好,要想硬起心肠来关门自食是真难。当年的成都人家生活大多清贫,要攒足了钱秋凉后才有可能大张旗鼓地灌香肠做腊肉,准备做足从新年吃到明年夏初的肉食。做腊肉的季节到来时,家家都会把自己的作品悬挂在屋檐下的高处,借助风自然吹干。

     

        那时四邻的家猫们,如时迁上房瓦不响,频繁在屋顶上出没,黄绿眼睛机警地四下搜索张望,想来它们的小脑瓜里满是偷鸡摸狗之念?它们思想行动的结果,往往造成邻居人们之间的互相怀疑甚至骂战。

     

        当小孩的我们则通常是猫们的同盟者,只因为猫的精彩把戏好看。还因为只要属于自家的香肠腊肉在空中安全悬挂,别人的美味失踪与己无关,我们会装聋作哑而热切地观看。

     

        那日有麻灰猫一只,看中了邻院高墙窗下挂的大串香肠腊肉,脚步轻盈地从我们的院墙跳上屋顶,攀上两院间的腰墙,再沿邻居墙上那道锈水管向美味靠近。然后猫身直立试了试,两者之间还有段距离。

     

        早注意到动静的我们四五个小孩,站在天井里紧张观望,猜测这猫是否能顺利得手?

     

        这猫无疑有工程师般的精确计算本能,眼见它调整了几次朝向姿势,一跃而起的瞬间咬住根香肠,悬空的体重便顺势拉下一大串美味来。我们爆发出的欢呼声把猫吓得一惊,拖着战利品在屋瓦一片乱响中逃之夭夭。

     

        我们还留在天井里热烈讨论,疑问这猫会不会把香肠腊肉叼去献给它的主人?传说义猫常干这种好事,懂得以他人鱼肉向主人邀功,同主人一起它的不义美食。我家的猫就经常拖回一只半只血呼呼的死鼠回家,大模大样留在厨房过道上,要不然就放在我们的房间里。它是否有邀功的意思我们不清楚,反倒是我们被吓得鸡飞狗跳——要清除死鼠不说,还要想办法尽快诱回这只可恶的猫,把它的嘴和脚爪一并摁在肥皂水里清洗一回,干这种事想想都恶心。

     

        春去冬来,我们家从长顺街搬到省歌舞团,又从青羊宫搬到草堂寺,从大把巷搬到北新街,又从总府街的艺术馆搬去水碾河。记不得搬过多少次家,总之是随父母的工作移动,搬来搬去没个定数,从未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但不管搬到哪里,我们家总是有猫的,养过的猫也不计其数。我妈和全家人都爱猫,我们的猫却没有一只是寿终正寝或活到古来稀的岁数。可怜的它们不是吃了不明不白的东西糊涂送了命,就是走失或被人偷去。最不敢想象的,是我们爱之如命的乖猫落到哪些馋人之手,偷杀了去做“龙虎斗”?我妈单位上的看门老头,就曾三番五次要我们不幸死去猫,说是喜欢它的毛皮,我们当然不给,谁知道他暗地里是否还在谋它的肉?

     

        文革开始后不久我妈宣布不再养猫了,父亲的工资被扣了一年多,我妈六十多块钱的月工资要养活一家六口都难,再有只吃得不多的猫也难。给我们童年生活无数快乐时光的猫,就这样从我们的生活中绝迹了。

     

        直到前几年回国看望我妈和哥哥们时,赫见家里竟有只惶惶的瘦猫,我大哥和侄女还把它当宝贝似地爱,过去爱猫如命的我妈却见不得它,见了就作势要打!可怜猫见我妈的影子就逃!恨不能找个地洞藏起来。

     

        别说瘦猫不可爱还爱四处练爪地讨嫌,我妈见了心烦,就连难得回国来的我,我妈也没心思精神跟我多聊几句了。过去十几年来我妈老了许多,像台运作太久的机器开始不灵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人也不知道,现代医学技术也无法确症医治。好在还找到一味寻常的中药丸辅助着能治我妈的病,靠着它,我妈的身体竟然又慢慢好了一点。

     

        我妈自己都记不起来,过去的她是多么爱猫的人么?

     

        哥说现在成都的老鼠空前地多,它们甚至白天敢在一些街道上溜边窜游,居民小区里的老鼠还有飞檐走壁的本事,能攀直壁爬上七八层高楼,不养猫的人家晚上不敢窗户洞开,怕老鼠飞进家来。

     

        俯瞰楼下的公共化园地,确有鼠辈流窜身影。回头看家里的这只可怜瘦猫,不禁质疑它是否有胆下楼去与硕鼠面对面?一两只硕鼠凭体重,凭大胆完全有理由把我家的瘦猫当成一盘排骨菜。

     

        倒是奥克兰学院山路旁的流浪野猫,惹起了我重新养只猫的潜念。

     

        热爱动物的西方人有的也讲血统论,猫狗要是拥有张来历不凡的出生证明,其身价就会比同类高上许多。好在多数新西兰人爱宠物就像爱自己的孩子,每月花在宠物身上的费用跟养个孩子差不多,再普通的猫狗多数享受着不错的待遇。有猫狗的人家花钱买专门的粮食,动物生病了带它们去专门的医院。主人要外出旅行不能带它们同行时,会把它们送到专门的动物旅馆,假如动物不幸去世,还有特别的动物坟地供主人选择使用寄托哀思。绝大多数的新西兰猫生老病死都有人照顾,西方国家里还有特别的流浪动物收留机构,有专人去捕捉流浪动物,送去等好心人来领养,实在无人领养的动物才会被人道毁灭。学院山路上成群的无人照管的流浪猫,暂时还算得上异数地存活着。

     

        还没想好我会养一只什么样的猫?但会有那天的,我相信,就像小时候我在成都的家那样,家里定有只可爱迷人的猫。定居下来后我们的家将给猫提供一个安稳舒适的生存环境,我想养的猫一定要让它活到尊严地慢慢老去,像有尊严的人一样。也许我不应该指望将来的猫像我记忆中的猫那样野趣横生,童年已去,哪里找得到只跟记忆中完全一样的猫呢?它的出生血统是否高贵,品种是否少见并不重要,会撒娇爱干净愿跟我亲近就好。其实我已经有一个爱猫的家庭,丈夫伊恩从小就爱猫,年幼时他爱猫爱得发疯,还说长大后要当个“养猫的农民”呢!他在任何地方见了猫,都会停下脚步蹲下来跟猫玩一会儿,说几句话。连我的小儿子仿佛也有爱猫的基因,总说想要只家猫都说好几年了,我们这东西方血缘混合之家的人都爱猫。

     

        我痴迷的是,猫那种神秘又温情的动物,始终惊奇人鼠猫之间的天敌仇友关系,那种既公开又秘密,彼此相互依存的岁月少说也万年之久的,爱恨情仇的奥秘。

     

        我记忆中曾有过的小伙伴,有着不同的蓝绿黄色的清澈聪明的眼睛,记得住它们的身体在我掌中热乎乎的体感电流。也还记得自己小时的梦,梦想自己是只猫。有九条命的我,能在短促的时空里敏捷地转体翻滚,能从高空落下而安然无恙,还会在屋顶上追逐自己的影子和猎物,在每个漆黑的夜晚都敢撒丫子飞奔出去,目光斑斓如虎,满身尽是生命的狂喜。

    文章录入:鬼眼王    责任编辑:鬼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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