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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母亲给我的一个梦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1 15:11:11

     

    沈宁

    沈宁,男,生于南京,现居美国。毕业于中国西北大学,曾任职陕西电视台。1983年赴美留学,获美国爱荷华大学文学硕士。曾任美国大学讲师、中学校长、公司经理等职。著有《美国十五年》、《战争地带》、《商业眼》、《美军教官笔记》、《点击美国中小学教育》等。

     

     

        我从来没有去过成都,但从懂事的时候就记得,经常在家里听说有关成都的故事,那是母亲给我的一个梦。

     

        要论起来,母亲在成都居住的时间相当短暂,不过半年而已,但她给我们讲述的成都故事,却并不少于她居住过数年的上海北京或者重庆香港。已经无法记得还在多小的时候,我就已经记住了摆龙门阵,盖碗茶,回锅肉,丁丁糖等词语,可以相信那都是母亲给我讲成都故事时,留在我脑子里的记忆,父亲是从来没有到过成都的。也是因为听母亲讲成都故事,我还没有进小学,就熟知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浪漫故事。母亲羡慕司马相如的才华,但更佩服卓文君的真挚和勇气,为了爱慕司马相如的才华,以豪族大户小姐之尊,下嫁布衣之士。后来我才懂得,或许就是君当垆卖酒、鼓琴相夫的故事,赋予母亲坚强的意志,走上同一的爱情之路。

     

        记得我小的时候,北京城的饭馆里食物还很丰富,不过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母亲从来不点回锅肉。我原没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回锅肉是太平凡的一道菜,几乎家家餐厅的菜单上都有。可是后来又发觉,如果有客人到家里来,母亲却经常要做一碟回锅肉。我就问母亲,既然回锅肉那么平凡,怎么又可以待客?母亲笑了,说:回锅肉可不是一道平凡的菜,在成都叫做“天下第一香”。那成都人可是全中国少有的会吃,让成都人夸说好的菜,肯定就不平凡。原来我们之所以不在北京的饭馆里点回锅肉,是因为没有一家做得够好。听说西城绒线胡同里有个四川饭店,应该有成都厨师做回锅肉,但是我们始终没有去那里吃过饭。

     

        那么你做得比北京饭馆里的好么?我当时不懂事,接着问。

     

        母亲又笑了,回答:我们这是在北京呀,我做的回锅肉,骗骗北京客人,那是足够了。我虽然没有在成都的烹调学校学过手艺,但我至少是吃过成都饭馆里的正宗回锅肉,晓得那该是什么滋味,总要比北京饭馆里做的更有味道吧。母亲讲完,又对我说,当然如果有成都来的客人,我就绝对不敢去做回锅肉了。别的不说,在北京根本就买不到那种薄皮的川猪肉,还怎么能够做得好回锅肉。

     

        听母亲讲这么一套,我自然是似懂非懂。在我吃起来,母亲做的回锅肉,已经非常好了,所以,实在无法想象,成都人做的和吃的回锅肉会有多么杰出和伟大。此外,母亲也讲过成都人怎么吃火锅,怎么吃鲜鱼和糍粑。这我就更不懂了,母亲是湖北人,湖北的武昌鱼和糍粑是全国有名的,每次湖北家乡来人,都会给母亲带,我们也都跟着尝鲜,吃过不少,确实很好,但是难道成都的鲜鱼和糍粑,竟会比湖北的更好么?

     

        母亲说,成都的糍粑跟湖北的不一样,叫做三大炮,因为做的时候会发出几声响,很有意思的。这一说,我就觉得馋了,很想听听成都糍粑怎么响,吃起来怎么的滋味。至于成都鲜鱼,母亲讲,成都很多饭馆就建在河边桥下,店后外面走下台阶就是河,是真的流水的河,不是死水池塘。那饭馆卖的鱼,都装在鱼篓里,放在河水中间养着,食客走来看清楚了,选定一条,堂倌从河里捉出来,活蹦乱跳,当面杀好下锅,还能有比那更鲜的鱼么。记得母亲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里放着亮亮的光,充满神往。

     

        不过记得母亲最多提及成都的,还是成都人喝茶和成都的茶馆。刚到北京的头几年,母亲经常想买两张竹椅。她常说,天下没有比在成都的茶馆里坐竹椅更舒服的了,就是上海的沙发也赶不上。成都茶馆里的竹椅就像量着人身做的,半躺半坐,全身放松,连那叽哩嘎啦的声音,听着都特别舒服,好像人坐下去就松骨活筋。我从来没有坐过成都的竹椅,连别的地方的竹椅也没有坐过,所以体会不到母亲的那种神仙享受般的感觉。后来北京局势迅速恶化,基本生活已经难以维持,母亲终日要为一家大小填饱肚子而奔忙,也就没有兴致再提竹椅的事情了。

     

        但每次看见父亲有空坐着喝杯茶,母亲还是忍不住要讲几句成都盖碗茶的见闻。记得小时候,母亲还曾拿出一套盖碗茶的茶具,招待客人。那是她从上海带到北京的,但我想不会是从成都带到上海的,她在成都时只有16岁,恐怕还是要到做了家庭主妇,才会想得到这些事情。那套盖碗茶具,很精致很秀气。母亲说,成都茶馆里,老虎灶台上,一溜摆出十几个细嘴铜茶壶,茶桌上摆的都是盖碗茶。喝茶的人,端着茶托,扶着茶碗,按着茶盖,从茶碗与茶盖之间的缝隙,慢慢饮一口,闭起两眼,摇头晃脑,那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实在犹如到了仙境。父亲听了,总是摇摇头,说他喝茶并非专业,哪里学得来那样子。

     

        我曾经不解,为什么成都人喝茶那么了不得。我原以为,茶是浙江的特产,龙井和虎跑泉不是都在浙江么?父亲是浙江人,才应该比较更会喝茶。后来又是母亲告诉我,还在秦朝时候,四川人就已经喝茶了,公元前就已经有了蜀人饮茶的文字纪录,西汉时四川茶是进贡皇上的珍品。从母亲那里,我又学到一些关于成都的历史和饮茶的学问。

     

        自从母亲被打成右派,家里既少来客,我也再没有见过那套盖碗茶具。文革期间,父亲被关牛棚,机关不发工资,母亲单位撤销,无处可去,所有银行账户全部冻结,全家人生活立刻发生危机。有一天,母亲命我从床底拖出几个大网篮,从里面拿出她从上海带进北京的西餐具,非常厚重漂亮的盘子和银质刀叉,还有那套精美的盖碗茶具。母亲让我分几批包好,每两星期放在书包里,背在背上,骑车到旧货店去卖。每次我背着那个书包,就感觉仿佛有千斤之重,那不仅仅是些餐具或茶具,那是母亲对生活的一片精心的爱。我永远忘不了那种心头的伤痛,永远忘不了成都的茶,和那套茶具。

     

        说到成都人喝茶和成都茶馆,就自然而然要讲到成都人的摆龙门阵。我父母两家曾祖辈都是进士出身,祖辈也都自幼家学饱读诗书,父亲母亲则在大学专攻英美文学。他们的师长朋友,也都是书香门第出身,一样的古今中外好学问。所以不管是家里来人,或是跟随父母外出访客,我们小孩子坐在一边,听大人们聊天,总是很有趣又长见识的事情。我从小就有个愿望,长大之后能够像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那么有学问,那么会谈天说地。

     

        母亲听了我的话,哈哈大笑,说他们那样子,怎么可以算是会聊天。到成都去看看,她说,间间茶馆里都坐满人,那才叫做会聊天。在成都人眼里,聊天这个词都显得太简短,他们把在茶馆里的谈天说地,叫做摆龙门阵,就是说那是无穷无尽的。成都人摆龙门阵,方言迅急,妙语连珠,上天入地,古今中外,天南海北,东拉西扯,巧舌如簧,雅俗兼备,红脸雄辩,咬牙切齿,说笑调侃,漫无边际,滔滔不绝,高声低声的交互之间,爆发一两阵哄堂大笑,让人得胜不能傲,受辱不能气,想走走不得,想忍忍不住。母亲那些精彩如神的描述,简直让我目瞪口呆。

     

        我难以想象,世上还有比父亲母亲更能聊天的人,更无法想象,成都茶馆里的茶客,人人都会摆龙门阵。这个发现,曾经让我很丧气一番,也曾经觉得很不服气,立志哪一天非去成都看看,仗着自己这点家学底子,到成都茶馆里去买碗茶,跟成都人摆摆龙门阵,倒要见识一下,我就不信成都茶馆里的茶客,个个都是神仙下凡。母亲劝我,用不着跟成都人呕气,我在北方度过太多年头,无论如何是没法跟成都人去斗嘴的。中国北方气候干燥寒冷,生活艰难,北方人一天到晚必须为衣食住行操心忙碌,使得头脑和五官都迟钝了。而成都则两河环绕,再加都江堰水利工程,终年风调雨顺,物产丰富,不愁吃喝,生活松散,所以那里的人有足够的闲情逸致,培养心灵和五官,那嘴皮子上面的功夫,恐怕是天下无敌的。

     

        既然说到成都有两条河,自然就会说到成都有很多桥。一般地方的石拱桥,不过三孔,多则五孔,她在成都看见过九孔的石拱桥,那就已经非常的宏伟壮观。她说成都青羊宫一带有几座带仙字的桥,都漂亮极了。我去过浙江嘉兴老家,那里的秀城河上,就跨着许多古色古香小巧玲珑的石拱桥。所以,虽没有去过成都,但母亲说到成都的石桥,我却很能够想象那情景。

     

        1957年母亲被打成右派,父亲也被单位下放到江苏高邮劳动。为了在苦痛中寻求一些精神的安慰,母亲找到一个私人画师,重新开始学习画画。有一次她很得意地拿了一幅她画的油画,给我们看,说是老师很赞赏。那是一条河上有一串大大小小的石拱桥,母亲说那是成都金河上的石拱桥,她在成都的时候很喜欢到那里去,在那些桥上穿行。那一天母亲甚至还背出卧龙桥、余庆桥等好几个名字。母亲笑着说,成都的石拱桥,是最标致的拱桥,不用太高的技巧,就画得出来,再在桥边画上些树木花草,河里描几只白帆木船,就一定美不胜收了。

     

        不过母亲虽然那么迷恋成都的石拱桥,她在成都时却并不住在桥边。母亲曾很仔细地给我们讲过她在成都住过的房子,说那房子的位置,在成都城里的城中城,我小时候听不明白什么叫做城中城,问是否就像北京城里的故宫。母亲说,也可以那么说吧,但成都的城中城原先不住皇上,而是住满清八旗的官兵,叫做少城,民国之后少城的城墙拆掉了,许多达官贵人就到里面去盖房子居住。因为外婆他们到成都,是投奔当时的国民党四川省党部主任陈公博先生,所以能够住在少城宽巷子里的一所房子里。

     

        听母亲讲,那房子有很高的门楼,还有一圈花墙,青色的砖,灰色的墙,红色的门,门口甚至还有一块拴马石,可见早年是住大户人家的。屋脊上雕有麒麟,门楣上也有浮雕,虽然都已经老旧,但仍能引起人许多的联想。屋檐上爬满青藤,院内的角落里长满青苔,母亲给我讲述这些时,说是仍记得走在小院子的青砖地上的那种感觉,似乎听得到脚步声的回响。

     

        后来长大一些,自己也经历了许多磨难,才慢慢懂得,为什么成都在母亲的生活里,会那么重要。

     

        母亲到成都,不是旅游,不是搬家,而是逃难去的。那是1937年,当时外公在北京大学做教授,家里生活非常稳定和富足。母亲16岁,名教授的千小姐读中学,很惬意很快乐。七七事变发生,日寇进占北京。外公到庐山牯岭,参加抗战策略会议,只身南下。外婆带了母亲和舅舅们,大的16岁,小的1岁,从北京逃难。那一路可谓千辛万苦,数度生死系于间发。好不容易到了南京,但眼见上海失陷,华东已然不保。外婆又带了子女,逃到武汉。紧接着南京失守,武汉面临危机,日机天天空袭轰炸。外婆只好带了五个儿女,继续西逃入川。

     

        从武汉登船,沿长江逆流而上,到了宜昌,轮船停在江中,旅客们全下到小划子上去。外婆让母亲先自己下到划子里,然后把几个年纪小的舅舅,一个一个从船窗口送出,母亲站在划子里,一个一个接过,放到划子里坐好。小船划动,稍不留意,马上落水,那种紧张和危险,母亲20多年后向我讲,还会感到气喘不匀。连我听着,都握紧了拳头。

     

        在宜昌过了一夜,第二天搭乘小轮船到万县,再一次下小划子,渡到江岸上坡,稍停之后,改乘木船,上溯重庆。自古说三峡乃天下美景之一,但母亲却从来没有赞美过三峡。因为她头一次经过三峡,就在那场逃难之中,心慌意乱,疲惫不堪,只记得水流甚急,船行极险,好像到了鬼门关。当时的四川,没有成渝和宝成及成昆任何一条铁路,交通十分不便,外婆和母亲一家,在患难之中,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只要走得通,入得了川,他们就得去走。母亲讲这段入川经历,让我永远记住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句子。

     

        水路不好走,陆路也同样的艰难。我曾听舅舅细致讲过坐长途汽车入川的经历,真叫惊心动魄。那是他们第二次入川,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外婆一家再次逃难。经过千难万险,终于到达桂林,然后设法入川。他们先搭火车到柳州,再到金城江,那就走了两天。然后,一家人分乘两部大卡车,走了七天,才到贵阳。接着换乘木炭车,走川黔公路。当时汽油供应不够,只能用木炭生气来发动汽车,所以叫做木炭车。川黔公路一直在大山里上下,木炭车爬坡无力,走得很慢。许多时候,车实在走不动了,就要乘客们下来,跟着车走路,减轻车的载重。如此走了三天三夜,才算到了重庆。

     

        1937年夏天,外公仍在武汉国民政府里任职,只有外婆一人领了母亲等五个子女逃难入川,讲好以后在成都相聚。外婆和母亲一行,在重庆住了几日,找车子,买车票,转往成都。当时的成渝公路,坡谷起伏,长途汽车,颠簸动摇,很是艰难,但总比走急流汹涌的长江水路,感觉要安全得多,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外婆和母亲一家,就那样挣扎着,终于到达了成都。

     

        成都地处盆地,四周群山环绕,阻隔进出的所有通道,将山外的世界都隔绝在外。这种地理环境,造成了四川较为封闭独立,自成一体的传统。常言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就是指四川与外部世界的脱节状态。七七事变发生之后,华北华东半壁江山,已经是战火纷飞,血流成河了。在成都,生活却依然在原有的轨道上行走,节奏缓慢,悠然自得。

     

        我能够想象,在日寇的刺刀和炸弹之下,经过几个月饥寒交迫的车船劳顿,母亲已经筋疲力尽,而一路所见,饥寒交迫,更让母亲捧着一颗破碎的心,抵达四川。不料一进成都,就发现这里白米成囤,蔬菜便宜,柑橘尤其甜美,日常生活安稳舒适,人人闲散,坐在茶馆里摆龙门阵,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情景虽然也许会让母亲觉得不公平,但也会使她感到安慰。她总算逃到一个满意的地方,能够摆脱战火的摧残,重新享受人生的甘美。我相信,那种突然之间的巨大反差,震荡了母亲早已脆弱的神经,安抚了母亲受尽创伤的心灵,造成了一种天上人间的感受,留下一种铭心刻骨的激情,所以成都在母亲一生的记忆里,永远是美丽的。

     

        成都安详而宁静,茶馆悠闲,饭店丰富,母亲住在青砖灰瓦的房子里,不必担惊受怕,不必躲避空袭警报。日本战机空袭成都,是1938年11月以后的事情。成都空军抵抗日军的空战,在中国抗战史上是非常可歌可泣的一页,万古流芳。不过母亲在成都的时候,是1937年秋到1938年春,所以没有在成都躲过空袭,她也从未给我们讲过那一类故事。

     

        外公跟随国民政府撤到重庆之后,曾到成都来与妻女团聚过几次,同时也到四川省党部演讲,并与省党部主任陈公博先生商讨国事,那时重庆和成都两地国民政府,为保卫成都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已经在制定和颁发系列的防空措施,包括军民的疏散和保护。重庆政府还特别拨款,协助成都人民疏散。外公回家对外婆和子女们讲,要家人提前准备,多加小心,母亲却毫不在意,她希望成都永远不遭受日军空袭,她渴望成都永远那么的富足和平静。

     

        我后来才了解,母亲之所以那么爱成都,还因为那个城市如此地懂得体贴人心。成都的天气,几乎永远带着一种淡淡的忧郁,并非日日艳阳高照,而是经常通宵下雨,绵绵不绝,那恰恰符合母亲当时的感觉,对她而言,真是温情的慰藉。听母亲如此讲述,我就会猜想,如果母亲经过长期逃难的苦痛之后,到了一个终日晴空万里,酷日炎炎,明亮欢快的去处,也许她会觉得难以适应,好像自己孤独地被抛出了现实世界。母亲还说,太晴朗的天气,就像在整日欢笑,那就像个不怎么懂事的孩子。感情丰富的人,经常是忧郁多于欢乐的,所以阴雨天气才更能滋润诗情画意。也是从母亲的讲述里,我背下了“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诗句。

     

        虽然母亲很欣赏成都诗意的忧伤,可阴雨天气对母亲的身体却并不好。母亲3岁在老家乡下得过一场肺病,而且,从此落下了容易吐血的症状。小学时在上海,曾找中国第一个在美国拿到医学博士的石蔼玉女士诊治,好了几年。搬到北平之后,因为北方天气一时不能适应,老病时有重犯,于是请求北平名医林葆骆先生治疗,5年没有再犯过。可是七七事变之后,数月逃难途中,母亲惊恐交加,身心疲惫,到了四川,终于无法继续坚持,又开始吐血。

     

        外婆一家刚到成都,不知何处求医,母亲听外面人说:丁丁糖润肺生津,是咳嗽病的大克星,就去买了来,按照成都人的说法,煮米饭的时候蒸化,然后服用。虽然丁丁糖并不能根治母亲的吐血症,但总算润了肺,而且香了口,母亲百服不厌。

    可母亲吐血,不是咳嗽所至,吃再多丁丁糖,也是无济于事。外婆心焦,有病乱投医,结果没有问来医生的姓名地址,却问到一个当地民间的古老偏方,说是用蚕草煮鸭子,然后喝汤,能止吐血。

     

        母亲讲这故事,我就发笑,那听起来哪里像是治病偏方,倒像是嘴馋了的人,给自己找借口弄鸭子吃。而且北京肯定出不了这方子,那两种材料就不容易,并不是处处都有鸭子可买,更不是处处都找得到蚕草。大概只有成都那种富裕地方的人,鸭子蚕草可以随时到手,才想得出这样的方子。

     

        但是外婆很认真,为了医治母亲的病,上街卖蚕草和鸭子,每天蒸蚕草煮鸭子汤,给母亲调养。母亲也很听话,每天喝外婆煮的蚕草鸭子汤。母亲曾说:多亏她是湖北人,惯于喝汤,每天喝一大罐也无所谓,否则换了别地方人,不惯喝汤的,那么日日喝一罐汤,就是活受罪了。不过母亲也说,听起来鸭子汤似乎很好吃的样子,其实用蚕草去煮,味道并不那么好,只是当药吃,所以硬了头皮喝下去。

     

        不管好喝不好喝,不管是否偏方,外婆每日煮汤,母亲每日喝汤,过了三个月,喝了一百天,母亲的吐血病居然真的止住了,而且人也长胖了。从成都之后,母亲又曾经历过抗日战争中的几次危机,甚至曾在上海被日伪敌特扣为人质,生死系于一发,却再也没有吐过一次血,可见确实是成都的民间偏方,治愈了母亲的吐血病。直到20年后,母亲被扣上右派帽子,遭受迫害,苦痛异常,才又吐起血来。

     

        记得很清楚,那次母亲在家里忽然大口吐血,把我们都吓坏了,赶紧扶她躺到床上。我端着一脸盆水,看母亲用抖动的手拿着毛巾,擦拭嘴角鲜红的血迹。擦了一阵,母亲苦笑一下,轻轻说:如果我们还在成都,就好了。望着母亲苍白的脸,我心里难过极了。我知道母亲此刻想的是什么,她一定又想起逃离北京的苦难,想起远离是非世界的成都,想起悠闲的茶馆,想起丁丁糖,想起蚕草鸭汤,想起逝去经年的那份平静和安宁。我很想对母亲说:妈妈,我陪你到成都去。但是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如今甚至连逃难求生的自由都没有了。

     

        母亲生前,就是那样于无形之中,用许许多多细小的回忆,编织了一个成都的梦,深深地印在我的脑中,刻在我的心上。时至今日,母亲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那个梦却还活着,依旧亲切而生动,使我不能忘怀。曾有过几次,我产生冲动,想到成都去,我觉得我能够在那里找到母亲的影子,找到母亲的爱。

     

        但我终于没有成行,因为我胆怯。许多次经历,给我一个结论:到现实中间去追寻一个梦,是非常痛苦的事。因为现实与梦想之间存在的距离,会使得寻梦的努力落空,甚至将多年的美梦击碎,只留下无限茫然和惨淡的残片。有时我会想,如果我没有梦,如果母亲从来没有给过我那么多的梦,就好了。没有梦想,虽然没有甜蜜的幻觉,却也没有梦醒的苦痛。

     

        不过更多时候,我仍然愿意坚信:有梦是幸福的,有梦才有希望。可惜天下从无尽善尽美之事,包括梦。有梦又是危险的,有希望就有失望。母亲的一生,始终在真诚而热烈的梦想中度过,所以她永远满怀对过去的思念,永远满怀对未来的希望,永远满怀对生活的热爱。也因此她曾经失望过,悔恨过,痛苦过,也因此做出许多巨大的牺牲。然而母亲的心中,还是依然地存在着梦的甜蜜,所以她仍旧是幸福的。就像她吐了血之后,那神思就会带着她,漂浮到成都的梦想中去,享受那一份安逸,从而忘却残酷的现实。

     

     

    文章录入:鬼眼王    责任编辑:鬼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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